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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章

為了不讓外人說閑話,爸媽對我和養妹執行一套“配平”製度。

“你有的,她得有;她缺的,你來補。這樣外人看起來才公平。”

養妹弄壞了同學的筆記本電腦,爸媽讓我去賠,花光了我攢了一年的壓歲錢。

養妹考試作弊被抓,爸媽讓我寫檢討承認“是我幫她傳的答案”。

養妹高考失利,爸媽把我985錄取通知書鎖進抽屜。

我以為這就到頭了。

直到養妹腎衰竭需要移植,爸媽又一次看向我。

1.

暑假第一天,我拖著行李箱站在家門口。

門沒關嚴,裏麵傳來說話聲。

“心心別哭了,媽媽一定會想辦法的。醫生說現在還是早期,配上就沒事了。”

我推開門。

三個人同時看向我,養妹李心從媽媽懷裏彈開,抬手在臉上胡亂抹了兩把。

“月月回來了?”

媽媽迎上來,接過我的行李箱。

“瘦了,在學校沒吃好吧?”

我愣了一下。

上次媽媽關心我是什麼時候?記不清了。

“你妹妹最近老念叨你。”

爸爸從沙發上站起來。

“放假正好一塊出去玩玩。”

李心低著頭沒說話,睫毛還濕著。

我嗯了一聲,彎腰換鞋。

鞋櫃旁邊擺著三雙拖鞋,我翻了翻,在最底層找到自己那雙。

上麵落了一層灰。

十歲那年,爸爸的表姐病逝前,當著所有親戚的麵把女兒托付給我家。

媽媽掉著眼淚說“會把她當親生的”。

轉過頭就告訴我:“你有的她得有,不然沒法給親戚交代。”

後來這“一碗水端平”就變成了“配平”。

媽媽總說:“姐妹之間要配平,你有的她得有,她缺的你來補。”

所以,她闖禍我背鍋,她考砸我陪讀。

連我的房間,她來了之後也讓給了她。

晚飯時,媽媽破天荒給我夾了菜。

我下意識挪了一下碗,差點沒接住。

“多吃點,月月。”

爸爸沒說話,默默給我盛了碗湯,推過來。

我偷偷看了一眼李心的表情,她沒什麼反應。

我低頭扒飯,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。

吃完飯,我去廚房倒水。

路過爸媽臥室時,門半掩著。

“月月這次回來,瘦了不少。”

是媽媽的聲音。

“讓她好好歇歇。”爸爸說。

我端著水杯站在門口,心裏一暖。

“對了。”

媽媽壓低聲音:“心心那個配型結果出來了沒?”

“還沒,醫生說再等等。”

我想再聽,爸爸已經走向門口了。

我快步走回房間,沒聽完的話,讓我心裏隱隱不安。

晚上,我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。

他們現在對我也沒那麼差了。

以前的事,就過去吧!

我翻了個身,肚子突然一陣絞痛。

不是普通的疼,是那種擰著勁的疼。

“爸!媽!”

整個人從床上栽下去,膝蓋磕在地板上,悶響一聲。

門開了。

爸媽站在門口,身後是李心。

他們就那麼站著,像在看一件預料之中的事。

我想說話,但眼前開始發黑。

最後的視線裏,是李心從爸媽身後探出頭,衝我笑了一下。

2.

再睜眼,是白色的天花板,消毒水的味道。

“月月,你醒了。”

媽媽坐在床邊,眼睛紅紅的,手裏捏著一張紙。

“你確診了腎衰竭,需要移植......家裏都去做了配型,隻有你妹妹配上了。”

我看著診斷書上自己的名字,腦子嗡嗡響。

“月月,媽媽知道你害怕......”

她握住我的手。

“但你還年輕,才二十四歲,不能放棄自己啊!”

我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
一個月前,我在學校剛做完體檢。

“媽,我上個月剛體檢過,身體好好的......”

媽媽的手一僵。

“學校的體檢都是做做樣子。”

她很快接話道:“肯定是醫院的準。”

“別擔心。”

爸爸從門口探過頭。

“我們跟心心已經商量好了,她捐給你一顆腎。”

李心站在一旁,微微一笑

“月月姐,隻要你能康複就好。”

媽媽輕柔地把我摟進懷裏。

我靠在媽媽肩頭,眼眶有點熱。

也許他們真的開始在乎我了。

接下來幾天,爸媽輪流陪床,對我好得不像話。

李心也經常來,坐在床邊陪我聊天。

隻是她精神越來越差,眼睛下麵青黑一片,臉也腫了一圈。

“最近沒睡好......”

她揉揉眼睛。

媽媽瞬間如臨大敵,起身扶她回去睡覺。

“妹妹是不是害怕捐腎了......”

我小聲問。

爸爸給我掖掖被角。

“怎麼會?你們不是親姐妹勝似親姐妹,你忘了小時候幫她了?”

我沒說話。

從小到大,她連顆糖都沒讓給我過。

十歲那年,李心剛來家裏。

媽媽把最後一隻雞腿夾到她碗裏。

“心心可憐,你要讓著她”。

十二歲,李心把我的房間占了,我搬到朝北又冷又悶的小屋。

爸爸隻丟下一句:“她剛失去媽媽,需要安全感”。

十五歲,李心考試作弊,我替她背了鍋。

媽媽說:“姐妹一體,她錯就是你錯”。

十八歲,李心高考失利,我的985通知書被鎖進抽屜。

爸爸說:“一起上學一起考上,外人看了才不說閑話”。

十幾年了,每次都是她犯錯,我買單。

我翻了個身,把臉埋進枕頭。

也許這次不一樣。

這次是她救我,她在付出。

手術前一天,護士來給我做最後的檢查。

“狀態不錯。”

護士笑道:“明天手術肯定順利。”

她走了出去,門沒關嚴。

“哎,明天那台腎移植,是姐姐捐給妹妹?”

另一個護士的聲音。

“對,就是這屋的。”

“這兩姐妹長得一點也不像啊!”

我坐在床上,腦子裏嗡嗡響。

走到護士站,電腦屏幕亮著。

明天的手術排期上寫著:供體:李月,受體:李心。

我盯著屏幕,渾身發冷。

十幾年了,現在連她生病,也要我買單。

“月月?”

我轉過身,媽媽站在走廊那頭,手裏端著一杯水。

她看到我盯著電腦屏幕,臉色一下子變了。

“不是我。”

我的聲音很平靜。

“是李心腎衰竭,對不對?”

媽媽張了張嘴,沒說出話。

“你們從開始就在騙我。”

我盯著她的眼睛。

“讓我回來,給我下藥,騙我上手術台。跟以前一模一樣......她缺什麼,我來補。”

“月月,你聽媽媽解釋......”

“解釋什麼?”

我往後退了一步.

“解釋你這十幾年,是怎麼把我“配平”給她的?”

3.

爸爸從病房裏衝出來,身後跟著李心。

李心穿著病號服,臉色蒼白,但眼睛亮得嚇人。

她看著我,沒有愧疚,沒有心虛。

嘴角慢慢翹起來。

“月月姐.”

她的聲音很輕:“你就當幫幫我,好不好?”

我看著她,寒毛直豎。

走廊裏的動靜引來了隔壁病房的人。

一個穿病號服的大叔探出頭,旁邊陪床的家屬也湊了過來。

“月月,你聽媽媽說......”

媽媽上前一步。

“聽你說什麼?”

我再次後退。

“聽你怎麼騙我?聽你怎麼給我下藥?還是聽你怎麼拿我填補別人十幾年?”

“月月!”

爸爸的聲音沉下來。

“你怎麼跟媽媽說話的?她也是為這個家好......”

“這個家?”

我笑著流出了淚。

“這還是我的家嗎?騙我上手術台?讓我給她捐腎?”

圍觀的人交頭接耳。

“這姐姐也太狠心了,妹妹都病了還計較這些......”

“就是,一家人有什麼過不去的。”

“你妹妹才二十四歲。”

媽媽眼眶紅了,嘴唇都在顫抖。

“她還那麼年輕,你不能見死不救啊......”

“那我呢?”

我的聲音在發抖。

“我也二十四歲,我就活該?”

“你這孩子怎麼說話的?”

爸爸皺眉嗬斥道:“又不是要你的命,一顆腎而已。你妹妹身體弱,你從小身體好......”

“所以活該我捐?”

“小時候讓雞腿,讓房間,背黑鍋,現在連腎也要讓?她到底是我妹妹,還是我祖宗?”

旁邊一個大媽小聲嘀咕。

“聽這意思,這姐姐從小就不情願啊......現在的年輕人,真是自私。”

她旁邊的人點頭:“可不是,自己親妹妹都不救。”

李心站在那兒,眼淚一顆一顆往下掉,楚楚可憐。

“月月姐,對不起......”

她哽咽著:“都是我的錯,我不該生病,我不該連累你......你別怪爸媽......”

她說著說著,蹲下去,抱著膝蓋哭。

“哎呦,這妹妹太可憐了......”

周圍人開始歎氣。

媽媽衝過去摟住她:“心心不哭,不哭啊......不是你的錯......”

爸爸看著我,眼裏全是失望。

“你妹妹都這樣了,你就不能體諒一下?”

我站在那兒,看著這一家三口抱在一起。

燈光讓他們的影子疊在一起,我的影子孤零零地落在另一邊。

圍觀的人越來越多,有人搖頭,有人竊竊私語。

“這姐姐心真硬。”

“一家人鬧成這樣,丟不丟人。”

我轉過身,看著那些臉。

他們不認識我,不知道我經曆過什麼,就急著給我定罪。

“體諒?”

我聲音不大,走廊裏的人都聽得見。

“十二歲讓房間,我體諒了。十五歲背黑鍋,我體諒了。十八歲鎖了我的大學通知書,我也體諒了。”

我頓了一下。

“我體諒了十幾年,換來一顆腎要被拿走。”

走廊裏安靜了一瞬。

“那是你妹妹......”

有人硬著頭皮指責。

我看向說話的中年女人。

“你有什麼資格在這指手畫腳?”

中年女人翻了個白眼。

“不就是捐個腎嗎?明明答應了,臨了了還反悔?”

“你妹妹躺在那兒等著救命呢,你這當姐姐的有沒有良心?”

“她不是我妹妹!”

我的聲音在走廊裏炸開。

“我是親生的,她是收養的!”

“爸媽為了不讓外人說閑話,從小就要我讓著她,現在連腎也要讓。”

走廊裏安靜得能聽到排風口的嗡嗡聲。

中年女人頓時一僵,張了張嘴,最終臊眉耷眼的隱入了人群。

4.

我穿著病號服,奔出醫院。

顧不上路人異樣的眼光,一路狂奔回家,連鞋都跑掉了一隻。

我打開家門,拎起假期回來還沒打開的行李箱,轉身就走。

剛出家門,電話就響了。

是研究生同組的陳浩。

“李月,你什麼時候回來?導師說月底要交數據,你那份實驗還沒做完。”

我喘了口氣,聲音沙啞:“現在回。”

“你聽起來不對勁,怎麼了......”

“叮!”

電梯門打開。

爸爸和媽媽站在裏麵,跟我四目相對。

我下意識把手機藏進衣服兜裏。

“月月,你去哪?明天就要手術了!”

爸爸一步踏出來,攥住我的手腕。

“放開我!既然你這麼心疼李心,你去捐啊!”

“啪!”

媽媽甩了我一耳光。

“我真是白生了你!連自己妹妹都見死不救!”

口腔裏漫上一股鐵鏽味。

我眼眶通紅:“那就當沒生過我!”

我甩開爸爸的手,去按電梯鍵。

頭發被爸爸從後麵一把抓住,他按著我的頭,往牆上撞。

“哐!哐!”

腦袋裏像有什麼東西炸開了。

溫熱的液體順著鬢角淌下來,世界在旋轉中暗下去。

昏迷前,我聽到媽媽的尖叫,和爸爸壓低的聲音。

“別喊了!快幫我抬起來。”

再睜眼,我躺在一張簡易手術床上。

手腳被綁著,頭頂是明晃晃的手術燈。

門開了。

爸爸和媽媽扶著李心走進來,把她扶到旁邊的床上。

“心心,一會兒醫生把你姐姐的腎摘一個給你,有麻醉呢,別怕。”

媽媽溫柔的撫了撫養妹的臉,給她理好手術帽。

我這才看清,爸媽穿著藍色的一次性手術衣,我身上搭著綠色的無菌布。

“爸!媽!你們不能這麼對我,我是你們的親生女兒!”

我掙紮著嘶吼出聲。

爸爸皺眉,摁住我,檢查了一下束縛帶。

媽媽眼含熱淚,幫我理了理手術帽。

“月月,這是最後一次了。以後爸媽一定對你們一視同仁。媽媽求你了,就這一次。”

我渾身如墜冰窖,連牙齒都開始打顫。

“不用了,從此以後我沒有爸媽。”

媽媽捂著嘴快步離開,爸爸跟著一起走了。

門關上。

李心的輕笑聲傳來。

“月月姐,就算你是親生的又怎麼樣?”

她從床上側過頭看我,眼睛亮得嚇人。

“爸媽還不是最疼我,你永遠都爭不過我。”

她頓了頓,聲音裏帶著得意。

“你的房間、你的爸媽,我就是喜歡。”

“考試作弊、高考落榜,都是我故意的。可誰讓爸媽就是在乎我呢?”

她快意地笑了起來,不小心嗆咳了幾聲,最後聲音像從牙縫裏擠出來。

“憑什麼你什麼都有,而我就得父母雙亡,還要靠別人的施舍才能過活?”

這時,門又開了,幾個穿手術衣的人走進來。

“我不捐!你們放開我!”

我拚命掙紮,手術床都晃起來。

一個戴眼鏡的男醫生走過來,什麼東西從手腕推進去。

意識開始模糊。

猛然間,一陣急促的敲門聲響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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