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九月中旬,南城已經開始冷了,枯黃的葉片打著旋兒落在濕漉漉的柏油路上。
沈離晞穿了條白色絲絨長裙,外搭一件同色係皮草,滿懷期待地來月滿樓赴約。
“我們離婚吧。”
這是今天晚上丈夫周聿白對她說的第一句話。
沈離晞甚至懷疑自己聽錯了,她十六歲就跟在他身邊,法定年齡一到就跟他領證,兩人同居的時候她也才18。
他們在一起十二年,怎麼會說不愛就不愛了?
“為什麼?”沈離晞聲音發緊,連呼吸都帶著鈍痛,“是因為夏語凝嗎?”
周聿白抬眸,看到她身上的裙子時愣了兩秒,他沒回答這個問題,隻把離婚協議往前推了推:
“晞晞,這段婚姻帶給你的痛比愛多,分開是為你好。”
沈離晞盯著協議上的離婚二字,突然笑了,“周聿白,原來你知道啊?”
周聿白喉結滾動,“對不起,是我沒做好。作為補償,我已經把晞聿集團的大部分股份轉移到你名下了。”
“我稀罕你那幾個破股份嗎?”沈離晞幾乎是吼出來的,“你到現在也沒明白我們為什麼會走到這一步。”
“你不是沒做好,你是根本沒做!你一聲不吭就冷落我兩年,現在你一句痛比愛多就要結束,周聿白,你把我當什麼了?!”
他張了張嘴,卻還是那句蒼白的“對不起”
兩年前,他們意外車禍,周聿白不顧危險將她牢牢護在身下,自己隻是輕傷,他卻險些喪命,別人都是患難見真情,可周聿白昏迷七天醒來後的第一句,卻是要離婚。
沈離晞接受不了,問他為什麼。
但他如同今日這般,除了一句對不起,再沒有任何解釋。
兩年內,他回家的次數越來越少,和他年少好友夏語凝卻越走越近。
沈離晞鬧過,也求過,但周聿白所有的表現都在告訴她,他不愛她了。
他就是突然不愛她了。
一場車禍,就這麼莫名其妙地奪走了最愛她的周聿白。
沈離晞看著麵前的燭光晚餐,突然覺得自己很可笑,從昨天晚上接到周聿白要跟她一起吃飯的電話,就激動得睡不著了。
做各種心理準備,甚至還把周聿白送她的第一條裙子穿上了。
本以為這會是他們“冰雪消融”,和好的的契機,卻沒想到是某人精心布置的一場告別儀式。
桌子中央搖曳的燭光,終究隻照見她一人十多年來的癡心,不然她不會看不透對麵男人到底想的什麼。
“周聿白,我十六歲就和你在一起了,但你沒有心。”
說完,沈離晞抓起桌上的包,轉身離開了包廂。
連老天好像都不舍得施舍她半分憐憫。
沈離晞剛踏出月滿樓,冷雨便纏纏綿綿落了下來,她攏了攏身上的皮草,止不住打了個冷顫。
一身輕軟長裙在晚風裏簌簌發抖,半點抵禦不了深秋的寒意,冰涼的雨滴順著下頜滑落,分不清到底是雨水還是淚水。
越往前走,視線越模糊。
最後直接暈倒在雨裏。
“晞晞寶貝乖,抬高點,不要讓哥哥親自動手。”
聽到熟悉的聲音,沈離晞下意識搖頭拒絕,“不要,好累的,我要休息哥哥······”
迷迷糊糊中,沈離晞隻覺得很難受。
有多難受呢?
大概就是一整晚都是起起伏伏的在坐車,頭暈目眩,卻又總想起她和周聿白的從前,年少時的他為了讓她多吃點,早起兩個小時為她做喜歡吃的小籠包,冬天跑遍整個城市,為她買最喜歡的鬱金香,站在烈日下,大聲喊著她的名字,說此生隻愛她一人......
再之後,就是那場車禍,所有的美夢,一朝如同泡沫般破碎。
沈離晞難受地蜷縮起身子,她感覺有輕柔的吻落在她眉眼,然後時鼻尖,臉頰,一路輕緩輾轉,酥酥麻麻,帶著淡淡的暖意。
她下意識往那片溫熱靠近,像在寒夜裏抓住唯一火簇,整個人都軟了下去。
直到那吻落在她唇角,帶著她再熟悉不過的氣息,沈離晞才緩緩掀開沉重的眼皮。
入目得輪廓過分清俊張揚,她的意識還陷在寒雨的濕冷裏,遲鈍的眨了眨眼。
看清是周聿白後,沈離晞心中壓抑的火氣一下子就上來了,想都沒想抬手就一巴掌扇了過去。
“周聿白,你又發什麼瘋?”
他偏過頭,半邊臉頰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泛起紅痕,少年明顯被打蒙了,那雙總是盛著張揚與桀驁的桃花眼,此刻滿是不可置信。
“沈離晞,幾天不見脾氣倒是見長了啊,都敢打我了。”周聿白抵了抵後槽牙說。
剛剛那一巴掌用了十足的力道,沈離晞現在的掌心還在微微發麻,“打的就是你!”
既然都說要離婚了,現在他又是在幹什麼?
周聿白有些生氣,可看到麵前女人泛紅的臉頰,又隻剩擔心了,“晞晞,你燒糊塗了?”
他上前一步,想去探她的額頭,卻被她狠狠揮開。
“別碰我!”沈離晞情緒有些崩潰,“周聿白這樣真的沒意思,你眼裏的敷衍和疏離,我早就受夠了!”
周聿白的眉頭擰成一團,“我沒有敷衍你,我隻是......”
“隻是不愛了,對嗎?”
“你到底在說什麼?”周聿白看著她紅腫的眼睛,又心疼,又委屈,“我什麼時候不愛你了?沈離晞,你是不是把我當成誰了?”
“我冒著雨把你從路邊扛回來,守了你大半夜,你一醒就給我一巴掌?我還沒找你算賬呢?你倒是先質問上我了。”
話落,沈離晞的心猛地一沉,語氣不對。
29歲的周聿白,從不會這樣跟她說話。
他隻會冷著臉,用最平淡的語氣說出最傷人的話,從不會像現在這樣,帶著少年人特有的委屈和急躁。
她一寸寸掃過眼前的人,身著黑色緞麵襯衫,領口鬆垮的敞著,露出線條分明的鎖骨,頸間還掛著條黑曜石吊墜。
那是她17歲那年,在兩元店跟風隨手買的。
當時她隻是覺得好看,塞給周聿白時隨口胡謅了句,“這個寓意好,戴著玩,辟邪,招財”,轉頭就忘了。
可周聿白卻戴了很多年,連後來出席重要場合都不肯摘下來。
直到兩年前那場車禍之後,周聿白對她的態度360度大轉變,沈離晞再也沒見過那個吊墜。
他摘的很幹脆,一如當年帶上時一樣。
沈離晞看著麵前年輕肆意,和記憶裏如出一轍的少年,有些茫然地問了一句:“周聿白,你今年多大了?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