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房門被推開,一道挺拔頎長的身影緩緩走了進來。
謝識臨一身月白色長袍,麵容冷峻,眉眼深邃,全然看不出半點少年將軍的影子,舉手投足間皆是身居高位的沉穩。
見她鬢發淩亂,臉色蒼白,一副嚇壞了的模樣,謝識臨蹙眉,“是夢魘著了?”
床榻上,女人一言不發,沉默地將自己裹進錦被。
一雙玉臂一晃而過,隱約可見點點紅痕。
謝識臨隻當是她睡覺壓出來的印子,語氣微緩,“昨日之事,是我不對。”
想到阮葚梨被從湖裏救上來毫無生氣的模樣,他麵上帶了些愧疚。
“我並非故意傷你,隻是當時情況緊急,更何況昭陽身份特殊,不能有失,你平日裏少同她計較。”
“這幾日在府中好好調養身子,等過幾日......”
阮葚梨腦袋發空,心想這還是這幾年謝識臨第一次跟她說這麼多話,卻是為了別的女人。
胳膊忽然被一把攥住,男人不知何時走到床榻前,一雙黑眸幽幽沉沉,像是要將她看穿。
“在想什麼?”
“......沒有。”
謝識臨臉色一沉,仍耐著性子,“這次是讓你委屈了,但你放心,即便沒有正妻之位,吃穿用度仍舊不變,府中中饋也皆由你掌。”
“除了一個虛名,在這府中,你還是當家主母。”
聽著男人恩賜一般的話,阮葚梨心口一痛。
權勢,地位,榮華富貴。
她以為她要的是這些,像他一樣?
她要的,自始至終,不過是一顆真心。
是十年前那個滿心滿眼都是她的桀驁少年,而不是眼前這個薄情寡義,權勢滔天的永安侯。
她抬眼,眼底一片譏諷。
“侯爺何必說這些,你我都知道,結果隻有一個。”
“......你知道便好。”
男人聲音重新恢複冷硬,握住她的手卻越發用力。
阮葚梨隻剩最後一個問題,“今晚,侯爺可會與郡主同房?”
話音剛落,空氣一陣冷凝。
說不清是惱還是怒,謝識臨隻覺心頭一陣煩躁,語氣不耐:“你就非要胡攪蠻纏?”
“不過一個名分,我若狠心,你連個妾都當不成!”
爭執之間,謝識臨目光不經意落在某處,一抹刺目猩紅悄然露出。
他認得那東西,軍營將士常係的抹額。
可它合該出現在戰場,軍營,千不該萬不該,堂而皇之地出現在他夫人的寢榻之上!
理智轟然炸開,“這是什麼?!”
他猛地將布料抽出,看清實物後,一股莫名的熟悉湧上心頭,怒火中燒的他卻顧不上細想。
“男子的貼身之物?阮葚梨,誰給你的膽子背著我偷人?”
謝識臨長臂一伸,將人死死壓在身下。
動作間,鬆散的裏衣領口大敞,女子白皙如玉的肌膚暴露在空氣中,連同那些密密麻麻,深淺交錯的紅痕,觸目驚心。
“阮、葚、梨!”他目眥欲裂。
窗外忽然一道異響,動靜極輕,卻逃不過謝識臨常年習武的耳朵。
他眸色一厲,反手一掌揮出。
“砰!”
一道身影自窗欞外翻了進來,身姿矯健,輕功了得。
同樣的身形,同樣的臉,那人卻更顯少年意氣,眉目間一股子桀驁不馴,瞧著就欠揍。
這是他?
小謝識臨看都沒看他一眼,躍至阮葚梨跟前,將人緊緊攬在懷裏,轉頭朝男人怒目而視:
“你憑什麼凶阿梨?!”
謝識臨沉默了。
看著眼前與自己十年前一般無二的少年,又低頭看了看掌心的赤紅抹額,終於想起那抹熟悉從何而來。
“誰讓你出來的?”阮葚梨眉頭輕蹙。
連她自己都沒發覺,麵對十年後的謝識臨,她看都不敢看幾眼,對少年卻說不出的親昵。
往日古板沉寂的人兒,這會兒卻如一潭死而複生的活水。
讓人渴求,又忍不住催生出一股更深的惡欲。
謝識臨瞳色漸深。
他向來聰慧,短短幾息便看清了如今局麵:十年前的自己不知為何來到十年後,還蠱惑了他的夫人。
是的,蠱惑。
男人神色陰鷙地掃了一眼少年,深吸一口氣,一如往常沉穩。
“阿梨,過來。”
“我才是你的夫君,他不過是個不知哪兒來的邪祟。”
“放你娘的狗屁!”
小謝識臨狠啐了一口,轉頭撲進女人懷裏,委屈巴巴訴苦:“阿梨你看,這人好過分!不僅對我動手,對你也不好,雖然他也是十年後的我,但是......這家夥肯定是得了失心瘋,才會這樣對你!”
“他有病,可我不一樣!”少年亮晶晶看著她,“阿梨,你最是了解我,這世上沒人比我更愛你了!你跟我走吧!”
“什麼侯爺,什麼郡主,我統統不要,隻要你!”
碧落黃泉,他想要的,從來就隻有一個阿梨。
少年眸底暗色翻湧,將臉深深埋進女人頸窩。
這一幕深深刺激了男人,尤其是......阮葚梨,他的妻,竟然沒有拒絕!
她怎麼敢!
“找死!”
屋內忽地掀起一陣冷風,吹得門窗嘎吱作響。
四目相對,一黑一白。
一個戾氣橫生,渾身都是戰場廝殺的血氣;一個冰冷陰鷙,眉眼間都是令人膽寒的狠辣。
阮葚梨見狀不妙,剛要開口:“你們......”
“阿梨不必擔心我。”
“夫人不必憂心。”
兩道聲音同時響起,空氣中的火藥味更濃了。
就在這時,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。
小廝隔著門顫聲稟報:“侯爺!不好了!昭陽郡主摔傷了!”
“......可有叫大夫看過了?”
屋內,男人的聲音幽幽傳出。
小廝立馬道:“回稟侯爺,大夫看過了,昭陽郡主傷勢過重,請您過去看看。”
話音剛落,門被大力推開。
謝識臨冷著張臉,一言不發地往外走。
果然,哪兒有什麼長長久久的愛,男人對女人,不就那麼一檔子事兒?
誰都逃不過喜新厭舊。
即便是當年人人豔羨的國公府嫡女,如今的侯府主母......不對,如今,這位可是連正頭娘子的名頭也沒了。
小廝麵露同情,搖搖頭快步跟上了。
“阿梨,這十年,你便是過的這樣的日子?”
屋內,小謝識臨神色恍惚。
阮葚梨聞言也隻淡淡一笑,心像被針紮過一樣。
少年最見不得心愛的女子傷心,忽地一拍桌子,聲音認真又心疼:“阿梨!你跟我走吧!”
“我的阿梨就不該受半點委屈!你跟我走,往後我疼你護你!離這個狗男人遠遠的!”
阮葚梨平靜道:“他就是你,十年後的你。”
“我不一樣!我不會變成他那樣!”
見她麵上無悲無喜,少年心中驀地湧上一股恐慌,急得直打轉!
明明他是愛她的啊,恨不能將一顆真心刨給她看。
那麼愛,怎麼可能會變呢?
“阿梨,你相信我,我絕不負你!”
“我是認真的!”
任憑他好話說盡,阮葚梨也隻是靜靜坐在床榻上,溫婉嫻靜,卻帶著股拒人於千裏之外的冷。
片刻後,方才那小廝又匆匆折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