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全國歌唱比賽現場,舞台上男生彈唱的,是我廢棄的曲目。
台下,我的女友正坐在角落為他瘋狂呐喊。
看著手機裏兄弟給我發來的,女友和台上男生激烈親吻的視頻。
我笑了。
可惜了,作為這場比賽話語權最高的評委。
這個全國直播的舞台,不會是他的星光大道,而是我的審判台。
1
聚光燈彙成一道光柱,照亮了舞台中央。
抱著吉他的男人叫嚴浩。
他懷裏那把Martin D28,琴頭左側有一道磕痕。
是三年前搬家,在京郊出租屋那狹窄的門框上,我親手撞的。
那時的我,還買不起琴箱,每次搬動都隻用一層薄薄的絨布包著。
如今,磕痕被一張潮流貼紙蓋住。
護板上密集的劃痕,是我無數個日夜練習掃弦留下的印記,漆麵已經磨穿,露出木頭本身的顏色。
最後一個和弦掃過,音符在悶熱的空氣裏震顫、消散。
一曲畢,嚴浩猛地抬頭,汗濕的碎發貼在額前,一張臉因激動而漲紅。
他朝著評委席的方向深深鞠躬,眼神卻越過我,落在我身後的某個地方,下巴微微抬起,嘴角勾出一個弧度。
台下,掌聲炸開。
我的視線越過他,落在觀眾席的暗角。
一個身影猛地站起,雙手攏在嘴邊,用力嘶吼著嚴浩的名字。
林瑤。
淚水在她臉上劃出兩道反光的痕跡,那副模樣被角落的攝像機敏銳捕捉,投射在現場兩側的巨幅大屏幕上。
看著屏幕上那張熟悉的臉,我拿起水杯的手指,微微收緊,骨節被捏的泛白。
口袋裏的手機震了一下。
屏幕亮起,停留在播放界麵。
昏暗的後台角落,林瑤的雙手緊緊環著嚴浩的脖子,踮著腳,與他激烈擁吻。
背景裏,工作人員調試設備的聲音隱約可聞。
視頻下方,我兄弟方輝發來的消息隻有三個字:“澈,挺住。”
我緩緩按下鎖屏鍵,屏幕暗下。
主持人踩著激昂的背景音樂走上台,手卡在燈光下泛著光。
“感謝嚴浩!感謝他為我們帶來的這首原創歌曲,《星塵》!”
“接下來,讓我們聽聽評委老師們的看法!”
主持人將手伸向我這邊,聲音高漲,“首先,有請我們的首席評委,金牌製作人,江澈老師!”
全場的燈光和鏡頭,瞬間聚焦在我身上。
我拿起麵前的話筒,金屬的冰冷觸感從指尖傳來。
我迎上嚴浩的視線。
那雙眼睛裏,是藏不住的挑釁。
2
“江老師,您覺得嚴浩這首《星塵》怎麼樣?”主持人將話筒遞向我。
我靠在椅背上,指尖在光滑的桌麵上輕輕敲擊。
一下,兩下,三下。
演播廳裏一片安靜。
嚴浩站在台上,努力維持著微笑,但緊握著吉他琴頸的指節,已經因過度用力而泛白。
“這首歌,”我終於開口,聲音通過麥克風傳遍整個演播廳,“有很多問題。”
一句話,現場的空氣瞬間緊繃起來。
主持人的笑容僵在臉上。
嚴浩的表情出現了一絲抽搐。
我沒有理會他們的反應,繼續說:“首先,編曲。陳舊,和弦走向是十年前流行的套路,像是從哪本過時的教材裏直接扒下來的。”
“我聽不到任何屬於這個時代的東西,更聽不到任何屬於你自己的東西。”
“其次,結構。主歌到副歌的過渡生硬,強行拚接,沒有任何情緒的鋪墊。你隻是在用廉價的嘶吼去營造高潮,聽得我非常難受。”
我停頓片刻,聲音陡然拔高:“最重要的一點,詞曲的割裂感,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!”
“歌詞在講一個孤獨追夢者的掙紮,內核是沉靜的,是向內的,是在黑暗中與自我對話。”
“但你的旋律,卻充滿了流俗的商業氣息,為了煽情而煽情,為了高音而高音。”
“給我的感覺,就像一個根本不懂這首歌靈魂的人,為了炫技而胡亂改編,最後改出了一個四不像的怪物。”
我看著嚴浩因震驚而微微張開的嘴,補上最後一刀。
“總結起來就是四個字——”
“不、知、所、雲。”
話音落下,全場死寂。
三秒鐘後,網絡直播的彈幕爆炸。
【臥槽!江澈瘋了?這說的是人話嗎?!】
【來了來了!江魔頭開噴了!太狠了!字字誅心!】
【不知所雲?我覺得嚴浩唱得挺好聽啊!是我不懂音樂嗎?】
【完了,嚴浩這下徹底完了,江澈這是要親手毀了他啊!】
嚴浩的臉,從紅到白,再從白到青。
他大概以為,我會因為林瑤的關係,給他留幾分薄麵。
主持人額頭滲出冷汗,趕緊出來打圓場:“呃......江老師的要求果然是圈內頂級的嚴格啊!可能是我們普通聽眾,確實聽不出這麼專業的門道。”
他立刻將話筒轉向另外兩位評委,“那我們來聽聽另外兩位老師的意見。”
一個剛畢業的小助理緊張地跑過來,給我遞上一瓶水和一張紙巾。
我接過水,擰開瓶蓋。
要不是為了陪林瑤過這個所謂的三周年紀念日,我現在應該坐在天娛集團的季度董事會上。
為了她,我推掉了一切。
換來的是這樣一場精心策劃的背叛。
3
另外兩位評委,一個是德高望重的老牌歌手李維,一個是炙手可熱的流量偶像劉宇。
劉宇清了清嗓子,率先開口,說了一通萬金油式的廢話:“嚴浩的勇氣可嘉,舞台表現力還是很不錯的,台風很穩。”
李維則擺出一副樂壇前輩的姿態,和稀泥:“瑕不掩瑜吧。作為一個新人,能寫出這樣的作品,並且在這麼大的舞台上完整地表演下來,已經很難得了。年輕人,有不足是正常的,繼續努力。”
他們的和稀泥,讓嚴浩的臉色稍微好看了一些。
他甚至朝我這邊投來一個眼神,仿佛在說:看吧,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一樣。
就在這時,一個工作人員舉著話筒,匆匆跑向觀眾席的暗角。
鏡頭立刻跟了過去。
林瑤接過話筒,從座位上站了起來。
眼眶通紅,淚水蓄得滿滿的,聲音通過音響傳遍整個現場。
“江老師,”她開口,“我不同意你的看法。”
全場的目光,再一次聚焦。
所有人都知道,林瑤是我的女朋友。
我們曾經是圈內公認的金童玉女。
此刻,她為了另一個男人,在全國直播的舞台上,公開與我為敵。
大屏幕上,她那張為愛癡狂的臉,和我記憶深處的另一張臉重疊了。
那是一年前。
我事業突破瓶頸,第一次拿到六位數項目獎金的日子。
公司慶功宴後,我被方輝送回家,醉倒在沙發上,嘴裏還念叨著林瑤的名字,說著“以後讓你過上好日子”之類的醉話。
黑暗中,我感覺到林瑤回來了。
她沒有叫醒我,腳步聲很輕。
片刻後,她的手機亮起,屏幕上是她閨蜜發來的消息和一張照片,照片裏是她閨蜜男友剛送的、價值六位數的愛馬仕鉑金包。
“瑤瑤,你家江澈現在也算小有成就了,什麼時候也給你安排一個?”
林瑤久久地盯著那張照片,然後看了一眼昏睡在廉價沙發上的我,嘴唇抿成一條直線。
那眼神沒有愛慕,沒有心疼,反而像是在估量一件物品的價格。
迫於光線,她沒注意到我早已睜開眼。
我,卻看清了她眼裏的一切。
“我認識的嚴浩,是一個為了音樂可以付出一切的人!”
林瑤的嘶吼將我拉回現實。
她開始聲淚俱下,“這首《星塵》,是他熬了無數個通宵,一個音符一個音符摳出來的!他為了寫這首歌,吃了整整三個月的泡麵,連房租都付不起!”
“你憑什麼用一句不知所雲就否定他所有的努力?”
她的聲音拔高,“就因為......就因為我們分手了嗎?!”
觀眾席開始竊竊私語,彈幕直接刷成了白屏。
【臥槽!什麼情況?林瑤是江澈的前女友?!】
【我去!江澈這是因愛生恨,公報私仇?】
【我就說點評怎麼這麼狠,原來是夾帶私貨,真惡心!】
【心疼嚴浩!這是什麼修羅場啊?!】
【江澈也太沒品了吧!利用評委身份打壓前女友的新歡!】
林瑤喊出那句話時,眼角餘光向嚴浩瞟了一眼。
嚴浩心領神會,原本慌亂的表情,變得堅定而委屈。
主持人的冷汗順著額角流下,瘋狂給導播使眼色,想切掉這個畫麵。
但導播顯然更懂收視率,鏡頭在我與林瑤之間,來回切換。
“林瑤小姐,請您冷靜一下......”主持人試圖挽回局麵。
就在這時,嚴浩走了過來,他從林瑤手裏接過話筒,輕輕將她護在身後。
“請大家不要怪她,”嚴浩的聲音沙啞,帶著哽咽,“她隻是......太心疼我了。”
他先是對著觀眾席深深鞠了一躬,然後轉向我:“江老師,我一直很尊敬您,您的每一首歌,我都認真學習過。我不知道我們之間有什麼誤會,但請您不要因為我和瑤瑤的關係,就遷怒於她。”
他停頓片刻,繼續說道:“這首歌,確實有很多不成熟的地方,我承認。但它......真的是我的心血。是我在人生最黑暗的時候,抬頭仰望星空,寫下的......希望。”
林瑤在他身後,感動得淚眼婆娑,看著他的眼神,充滿了愛慕和崇拜。
彈幕一邊倒。
【嚴浩真是個好男人啊!都這時候了還在保護林瑤!】
【江澈快道歉!你欠嚴浩一個道歉!】
【路轉粉了!嚴浩不僅有才華,人品還好!】
我看著台上那對深情對望的璧人,忽然笑了。
4
輿論的壓力,如同潮水般向我湧來。
現場觀眾看我的眼神,充滿了鄙夷。
坐在我身旁的劉宇,挪了挪椅子,離我遠了一些。
我的耳返裏,傳來節目總導演近乎咆哮的聲音:“江澈!你在搞什麼鬼?!收視率是上去了,但讚助商的電話已經打爆了我的手機!他們說你的言論嚴重影響了節目的公正性和品牌形象!”
“現在!立刻!把這件事圓過去!否則後果自負!”
我靠在椅子上,一言不發。
主持人見我遲遲沒有反應,隻好硬著頭皮繼續流程:“呃......看來江老師和選手之間,確實有一些......小小的誤會。”
他幹笑兩聲,“不過,藝術的探討嘛,總是很激烈的。我們還是先來看看嚴浩的實時網絡投票數!”
背後的大屏幕上,數字開始飛速滾動。
嚴浩的票數,在林瑤那番深情控訴後,一路飆升,以斷層的優勢遙遙領先。
“哇!四百八十萬票!嚴浩的票數打破了我們節目開播以來的最高紀錄!”主持人激動地喊道。
嚴浩和林瑤緊緊相擁,享受著全場的歡呼。
主持人宣布進入廣告時間後,現場的燈光暗了下來。
我身邊的助理小姑娘,壓低聲音對我說:“江老師,導演讓你去一下後台。”
我點點頭,站起身,手機震動了一下,是方輝發來的新消息:“查到了點關於李維的有意思的東西,他五年前坑的那個叫蕭然的歌手,我聯係上了,就在現場。要不要現在爆?”
我回了兩個字:“等著。”
然後朝著導演室走去。
通往後台的走廊裏,幾個抽煙的工作人員看到我,立刻掐滅了煙頭,默默走開。
我推開導演室的門。
總導演和幾個節目組高層正襟危坐,臉色一個比一個難看。
“江澈,”總導演開門見山,聲音冰冷,“你必須馬上解決這個爛攤子。上台,向嚴浩道歉,承認你的評價帶有個人情緒,然後給他打一個最高分。這是命令。”
我看著他,忽然笑了。
“如果,我不呢?”
5
總導演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。
“江澈!你不要不識抬舉!你以為你坐上這個位置,就沒人能動得了你嗎?!”
他身邊一個穿著西裝的男人,應該是電視台的領導,敲了敲桌子。
“江老師,年輕人不要太氣盛。這件事已經造成了非常不好的社會影響,我們有權單方麵中止和你的合作。為了一個不相幹的選手,毀掉自己的前途,值得嗎?”
我拉開椅子,在他們對麵坐下,雙腿交疊。
“值不值得,是我說了算。”
我的平靜,激怒了他們。
總導演一拍桌子站了起來。
“好!好!既然你敬酒不吃吃罰酒,那就別怪我們不客氣!”
他對著門口喊道,“保安!把他給我......”
他的話還沒說完,一個工作人員慌慌張張地推門進來,因為跑得太急,差點摔倒。
“導......導演!不好了!天娛集團的法務部......剛剛給我們發了律師函!”
總導演愣住了,“什麼律師函?!”
“說......說我們節目縱容選手侵犯他人著作權,要求我們立刻停止嚴浩的表演,並公開道歉,否則將麵臨巨額索賠!”
天娛集團,國內娛樂產業的航母。
而我,是他們公司最年輕的合夥人之一。
這件事,我從沒跟任何人說過,包括林瑤。
她隻知道我在一家不錯的音樂公司當製作總監。
卻不知道,那家公司的母公司,是天娛。
總導演的臉色,瞬間變得慘白。
他看著我,嘴唇哆嗦著,一個字都說不出來。
我站起身,整理了一下西裝的衣領。
“現在,你還覺得,是我在不識抬舉嗎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