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“沈寧!開門!你耍脾氣給誰看?!”
我爸的巴掌拍在門板上,整麵牆都在顫。
我站在他麵前,看著他漲紅的臉,忽然覺得好笑。
爸,我已經死了啊。
死人,怎麼敢有脾氣呢?
我媽死那年,我爸在太平間哭得昏過去三次,護士給他紮了兩針鎮定劑。
可不到兩個月,他就領回來一個女人,還帶著一個八歲的男孩。
當時,他摸著我的頭說:
“叫媽媽,叫哥哥。以後咱們是一家人,不分彼此。”
好一個不分彼此。
劉洋搶我飯碗裏的雞腿時,他笑著說:
“阿寧,讓著點哥哥”。
過年親戚給我的壓歲錢被繼母全數收走時,他說:
“那是你媽,還能害你。”
甚至我發燒到四十度時,他卻帶著他們一家三口去遊樂園,反而哄我說:
“哥哥期末考得好必須要獎勵,寧寧乖乖的睡覺,睡醒了,病就好了。”
而他不在的時候呢?
繼母用燒紅的鍋鏟按在我小臂上,留下一塊疤,至今還在。
罰跪搓衣板是家常便飯,吃飯隻能啃饅頭,菜是不能夾筷子的。
我爸說他不知道。
我也一直以為他不知道。
直到我考上清北那年。
通知書寄到家,繼母當場把它撕成兩半。
“家裏哪有錢?供你哥讀大專都夠嗆了!”
沒人借我錢,親戚電話一個個掛斷。
我蹲在巷口哭到天黑。
他卻跑去了碼頭扛水泥,去工地搬磚,去菜市場淩晨三點卸貨。
開學前一天,他把一個塑料袋放在我麵前。
裏麵是汗味浸透的零錢,一張一張,他數了三遍。
“寧寧,你是爸的驕傲。”
可就在我感動以及不知所措的時候。
他低下頭,聲音很悶:“爸一直......對你有愧。”
我愣住了,原來....他都知道。
知道繼母打我,燙我,罰我跪,不給我吃菜。
全都知道。
“那你為什麼不管?”我幾乎是用吼的。
他卻啞了聲:
“因為你是我親閨女,再怎麼委屈,你都會原諒爸,可劉洋不是,稍微偏一點,他會記恨,你繼母也會鬧。”
“而且......”
他搓了搓手:
“劉洋答應了,以後生了兒子,一個跟我姓沈,他還說會給我養老,至於你,”
“......你遲早是要嫁人的。”
我當時覺得天塌了。
可後來呢?
他那個篤定會養老的兒子呢?
他拿了我媽保險賠的五十萬,給劉洋付了首付娶了媳婦,結果才剛去住了三個月。
就被嫌洗碗不幹淨,一頓吵,莫名趕出來了。
然後就又帶著繼母住進我的房子,美其名曰照顧我們小兩口。
照顧了什麼?
是我老公下夜班還要給繼母幫廚。
是我挺著孕肚蹲在地上替繼母擦地板。
還是我老公犧牲前晚,繼母讓他連夜開三百公裏取貨。
撐著一夜沒合眼的身體,他緊急進了火場。
再沒出來.....
“沈寧!你聾了?!”
拳頭砸在門板上。
“你不是嫌吵?怎麼不吭聲了?你到底想要什麼?!”
“如果不想讓我們住,我們現在就走,不會礙你眼了!”
爸,我什麼都不想要了。
我伸手去拉他衣角的手穿過了他的身體。
爸,你看,我已經死了。
對了,您不是一直好奇,小時候對我虧欠這麼多,我為什麼還是讓您住進來嗎?
因為那天,是您的好老婆拿著您晚期肝血瘤的診斷書來找我,讓我知道您情緒波動過大就會出事。
我是一直怪您,可我永遠記得那年的學費,和從小到大無論家裏再窮,繼母再說什麼你還是把我養到了研究生畢業。
下一秒,我爸抓住門把手,準備自己開門。
就在這時,劉洋懶洋洋地開口了。
“爸,別費勁了,她估計睡著了,咱媽的法子管用。”
劉鳳英揚起下巴:“我說什麼來著?大悲咒包治百病。”
我被氣笑了。
他們知道什麼是重度失眠嗎?
是神經衰弱到一根針掉在地上,都像炸雷在耳邊響起。
是在無邊的黑夜裏,睜著眼睛,感受著生命一點點被抽幹的絕望。
不,他們不會理解的,就像他們從來厭惡我媽一樣不理解。
說話間,繼母的目光落在了茶吧的供桌。
然後,她臉色變了,衝過去就指著我媽牌位尖叫:
“沈建國!誰讓你又把她給擺上來的!”
“拜她有什麼用?死了快二十年了!她就知道保佑她自己女兒,讓她有錢有房有工作,什麼時候管過咱們死活!”
我爸的手從門把上縮了回去,皺著眉囁嚅:
“清明節,按規矩......”
“你狗屁的規矩!”
劉鳳英卻尖叫著打斷他:“趕緊給我拿下去!我嫌她晦氣!”
說著,她端著貢品就要扔了,我瘋了一樣衝過去攔她:
“別碰我媽!這是我的家!憑什麼我媽不能在這裏!”
可我的手隻能穿過她的身體,我的聲音誰也聽不見。
我急切看向供桌。
可那裏空空如也。
不僅沒有媽媽,就連爺爺奶奶的牌位上,都空無一人。
他們......沒有回來。
我的心猛地往下墜。
就在這時,窗戶吱呀一聲,像是被風吹開。
一個身影從大門穿了過來。
佝僂的背,滿頭白發。
是奶奶。
爺爺跟在她身後,還有兩個我隻在老照片裏見過的人。
太爺爺,太奶奶。
他們無聲地走進客廳,全都看著我。
眼裏全是心疼。
唯獨沒有媽媽。
我的心猛地往下墜。
忽然,一隻手,輕輕握住了我。
溫熱的,像小時候過馬路時牽我的力道。
我轉頭。
媽媽眼眶紅透了,嘴唇在抖。
“寧寧......”
我還沒來得及開口......
門被敲響了。
咚咚咚。
慌亂又急促。
妹妹沈梨氣喘籲籲的聲音從門外穿進來:
“爸!媽!我姐....姐怎麼樣?我剛下去扔垃圾的時候,有、有個東西從上麵掉下來,砸進了後麵的樹叢裏......”
她咽了口口水。
“不會是......人吧?”
話落,一家人紛紛都向了我的房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