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章

王存才鼓著勁去幫別人種地幹活，蓋房，整整一年，人都瘦幹了才起了一間房，最後還是王燕兒把自己這些年攢下的壓箱底的錢都給了他，才讓他有了一份像樣的彩禮。

他終於娶得美人歸，張喜梅的父母也心疼女兒，把彩禮都給原樣帶了回來，還給了一點陪嫁。

兩人這才把日子過了起來。

這些年，兩個人，說沒有吵嘴那是不可能的，可磕磕絆絆還是把日子過起來了，還有兩個孩子，一兒一女，一個上了初中，一個還在小學。

原本豐腴的身材，如今變得幹瘦，白皙紅潤的姣好麵容，現在也變得枯黃，這是時間的印記，也讓王存才知道，這是自己這些年讓自己婆姨跟著自己受的罪。

接過張喜梅手中的涼白開，王存才大口大口喝著，他突然覺得自己這個決定是對的，要是賣給那些果商，自家婆姨還要跟著自己吃多少苦，受多少罪，不怪自己的老丈人和丈母娘看自己不順眼。

這些年他真的虧欠了自己的婆姨太多。

“不賣那些果商了！我準備把蘋果拉西安去自己賣！”

“啥？”張喜梅驚了，“為啥？拉到西安，你知不知道西安有多遠？你咋拉過去？”

“用驢車拉！一天到不了，就走兩天！那些黑心肝的果商今年要八分錢一斤收咱的蘋果，要這麼賣，那我寧願自己拉出去賣！”

王存才把自己的想法告訴了張喜梅，他知道家裏已經沒多少錢了，就等著今年的蘋果下來，賣了錢，好還債，好給兩個娃交學費，也好好過個年。

“啥？可西安那麼遠，你趕驢車......”

張喜梅聽見八分錢一斤的蘋果，壓根來不及想別的，隻擔心自家漢子趕著驢車去西安，這麼遠的路，咋過去？

“喜梅，我想試試！”王存才這麼說，但其實他心裏也沒有底，不過咋樣總得試過了才知道。

這一夜，王存才和張喜梅都沒睡著。

第二天一大早，天還沒亮，張喜梅就已經在廚房忙活了，做好了厚厚一遝的餅，仔仔細細包好，又用老水壺灌了一大壺白開水，給王存才歸置好放在驢車上。

驢車上已經鋪好了破爛的棉花被，上麵放著慢慢一車的蘋果，上麵還蓋著一個破爛的床單。

王存才穿著羊皮襖，在頭上係著白頭巾，趕著驢車趁著天還沒大亮離開了。

張喜梅有些擔憂追著出來，看著王存才的背影，“路上小心點，要是賣不出去就早早回來！”

“知道了，你趕緊回去，管好娃！”他揚了揚手中的鞭子，跟自己婆姨交代著，然後心懷忐忑，趕著驢車，消失在了夜色中。

他不知道未來的路咋走，但他覺得，這路總是人走出來的，像是他之前聽過的一句話，這世上本沒有路，走得人多了，就有了路。

1990年，這是王存才第一次去城裏，憑著一腔的熱血，總覺得自己能給屋裏的婆姨和娃闖出來一片天地，他想讓人看看，在地裏刨食的，也不會比去城裏打工的差。

這是他王存才要走這第一條路。

這天去西安的，不止是王存才一個。

遠在寶雞的李建國正愁得直抽煙，他手中拿著單子，既高興，又難過。

這是他女兒李娜的出國留學告知書，他活了三十多年，就這一個女兒，當初他媳婦曹金鳳生女兒的時候難產，傷了身子，這麼多年都沒個孩子。

最近幾年身體調養好了，可又趕上了國家計劃生育，他們兩個都是寶雞機械廠的工人，隻能要一個娃，所以他們就再沒要孩子。

按理說他倆就這麼一個女兒，兩人都是工人，供一個去留學的女兒是綽綽有餘的，現在咋還能這麼愁？

那是因為最近機械廠已經好幾個月都沒有發工資了，廠子裏沒單子，拖欠的貸 款都沒有要回來，他是廠子裏的老工人，啥機器都能修，可這又有啥用，發不出工資。

李建國當初學修理機械也是個意外，他是農村出來的，屋裏總共有三兄弟，他父母那個年代生的娃多，李建國是屋裏的老三。

本來他應該跟其他村裏人一樣，繼續跟著他爹種地，好一點早早去城裏打工，早早在爹娘的安排下，娶個勤快的媳婦，就這麼過一輩子。

可這時代總歸是不一樣了，李建國他爹娘那會還是去村裏的識字班認了幾個字，頂多歪歪扭扭的能寫個自己的大名。

就因為不識字，當初在隊裏記公分這些輕鬆活都輪不到他們。

所以村裏辦了學校，還分了知青來教孩子讀書識字的時候，李建國的爹娘咬咬牙，把三個娃都給送到了學校，就指望著三個娃能當個文化人。

可李大哥和李二哥都不是念書的料，勉強讀完初中，隻有李建國爭氣，念完了高中不說，還進了機械廠當了學徒。

或許機械對於男人來說根本無法抗拒，所以當李建國第一次跟著師傅開始了解學習機械修理的時候，李建國就徹底迷上了。

他也是那時候才知道，不是所有的東西都需要人力去完成，機械的力量完全超出了他們的想象。

有了興趣學起來就更容易上手，可真正深入學習的時候，李建國才發現，機械遠沒有自己想象的那麼簡單。

所以哪怕他出師後，也沒放棄學習，學得多了，平時也會在家裏閑著沒事鼓搗一些器械出來，他女兒打小就是在這種環境下長大的。

受他的熏陶，他女兒還真在機械這方麵有點天賦，沒想到上了大學後，還被學校推薦去德國留學。

德國他知道，當初帶他的師父，還有很多書上，都說了德國的機械有多厲害，國外的農械有多先進，他多希望自己也能去看看這些農械是怎麼設計的，是什麼原理。

如今他女兒能有機會去德國學習，他咋能不高興。

可怎麼偏偏是現在，家裏雖然還有一些積蓄，可這對於去國外的那些費用，簡直杯水車薪。

“我不去了！”

李娜穿著碎花裙，烏黑的長發緊緊紮成馬尾束在腦後，眉眼清麗，抿唇看著坐在沙發上的李建國，雪白的拳頭緊緊握住，泄露出她內心的掙紮。

“不行！”李建國沉下臉，“你得去，你要去國外看看，學他們先進的技術，讓咱國家有一天也跟國外一樣！讓你爺你婆你伯也能用得起國外的那些農械！”

“可是......”

李娜也知道家裏的錢不夠。

“錢的事，爸來想辦法！娜娜，你去收拾東西，去了德國，好好學習。”李建國打斷了李娜的話，他知道自個女兒擔心的是啥，可他一個大男人，有手有腳還怕掙不下錢嗎？

是夜，李建國披著外套手中拿著筆，一筆一筆計算著，他媳婦曹金鳳洗漱完走了進來，看著李建國還在算著什麼，有點好奇。

“都幾點了？咋還不睡？”

歎息一聲，李建國看著自家媳婦，還是把自己的打算說出來了。

“金鳳，我打算找廠長買斷工齡！”

這件事他今天想了很久，李娜去德國念書，雖然沒有學費，但是吃住行都要錢。他們廠子效益其實還可以，而且他是老技術工人，還正值壯年，就算買斷工齡要走，廠長估計也不會很願意。

可沒辦法，他們等不起，畢竟娃讀書要緊。

“啥？咋就要買斷工齡了？要是為了娜娜上學的事，錢不夠的話，我去我娘家，跟我哥他們借點。”曹金鳳一驚。

曹金鳳家是寶雞市裏的，家裏有三個哥哥，就她一個閨女，家裏條件也好一些，所以家裏人疼得緊。

當初還是李建國進了機械廠後，帶他的老師傅給他介紹的曹金鳳，那時候曹金鳳才進了機械廠，成了機械廠的宣傳員。

曹金鳳家裏看李建國為人老實，長得也端正，還靠著自己成了工人，也就把曹金鳳嫁給了他。

曹金鳳話是這麼說，但李建國這些年從來也沒跟人開口借過錢，自然也不願意他媳婦去跟他娘家人開口。

而且......

“不成，娜娜在國外花銷大，咱不能一直跟你哥他們借錢吧？廠子裏什麼時候能發工資還不好說，所以我想去西安看看。”

李建國把自己的想法告訴了曹金鳳，曹金鳳一聽也有道理，她娘家哥哥雖然疼她，可畢竟她幾個哥哥都成家了，有了孩子媳婦，她不能一缺錢就去找她父母哥哥。

“可現在進廠子也不容易。”曹金鳳還是有些顧慮。

“之前我在廠子的時候，接觸過幾個私人廠子，我看辦得也不比咱這國營機械廠差，我到時候去西安打聽一下，看有沒有私人的廠子，隻要能按時發工資就成！”

這事李建國早就考慮好了，他準備明天跟廠長買斷工齡的時候，再跟廠長打聽打聽，這方麵，還是廠長的消息麵廣一些。

看著李建國把一切都考慮好了，曹金鳳也沒再勸，反正她想著再不濟她還在廠子裏，到時候好歹也有一份收入。

第二天一大早，李建國就去找了廠長，談工齡買斷的事情。

“唉，建國，你是咱廠裏的好手，我真舍不得你走啊！你真不考慮一下？”

廠長穿著中山裝，頭發也梳理的整齊，戴著眼鏡，看著麵前的李建國。

“廠長，我都考慮好了，我就娜娜一個女子，她能有出息，別說讓我買斷工齡，就算是砸鍋賣鐵，我也願意！”

這話一出來，廠長也沒再多勸，李建國很順利就拿到了買斷工齡的錢。

看著手上厚厚一遝的錢，他心裏有些悵然若失，這裏是他呆了半輩子的地方，十幾歲的時候進來當學徒，跟師父學了整整三年才轉正成了正式工人。

他到現在都忘不了當初轉正後的喜悅，他在這分了房，娶了媳婦，生了娜娜，前半生有一半時間都是在這裏度過的，現在他就要離開。

深深歎了口氣，李建國把手中的錢仔細揣進懷裏，以後就該他重新打拚了。

最後看了一眼機械廠的樣子，李建國轉身走回了家。

在把李娜送上去德國的飛機後，李建國就收拾東西，告別了自己的媳婦，坐上了火車，趕往西安。

同樣是離別，身在陝南茶園的馬青山是被通知的那一個人。

這天他還在給自家的茶園剪枝，捉蟲，他兒子馬小勇提著包就來了，開口就是一句，“爸，我要去廣東！”

這讓馬青山連手上的剪刀都沒拿穩，剪刀掉在地上，差點砸到了他的腳，可他壓根就沒顧上，隻瞪著眼，看向自個兒子。

“你去廣東幹啥？！”

他馬青山這輩子，就生了一兒一女，他祖輩都是種茶的，現在的茶園，是他爺爺傳給他爹，他爹傳給他的，本來他是要傳給他兒子馬小勇的。

可現在，他這個兒子，說他要去廣東？那咋能成，他要是去了廣東，家裏的茶園咋辦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