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1990年,在一場小雨後,陝北的秋倒是跟往常一樣,冷得比其他地方要早一些。
陝北宜川縣靠近黃河的一個村子裏,王存才趕著驢車走在村子裏的石板路上,驢車上放著滿滿一筐的蘋果,青紅相間的顏色,看著就讓人咽口水。
王存才抽了一鞭子驢,咂吧著手上的煙鬥,心裏有些忐忑和期待,他這會要去賣蘋果了,這可是他背了一身債,掏空了家底,等了三年的蘋果。
隻要賣了這蘋果,家裏欠的債就能還上,兩個娃的學費也就有了著落,外甥蘇然明年就要高考了,他這個當舅的也得幫襯一把,還能給家裏的婆姨買上兩身衣服,再修修家裏的房子......
多虧當年包了這二十畝的蘋果林啊!
看著村裏路兩旁大片的蘋果林,王存才思緒回到了三年前。
三年前,剛好是87年,那會政府說要調整什麼農業產業結構,專門讓人來村裏宣傳種蘋果,說是蘋果在陝北的氣候下,好養活,賣的錢也比賣糧食多。
而且要是蘋果種得好,還能出口到國外,掙的錢更多。
那會王存才還將信將疑。
說來也巧,當初他們村宣傳植樹造林的時候,王存才家就有一畝荒廢的山地,為了不浪費他就種上了蘋果,結果種出來那蘋果,誰嘗誰都說味道好。
後麵還來了供銷社的人,一斤兩毛錢都給買走了。
有了這事,再有政府的宣傳員這麼一說,王存才一咬牙,拿著家底,又借了點錢,包了二十畝地,全部種成了蘋果。
他想賭一把。
他當了半輩子的農民,天天跟地打交道。
但現在隻靠地種糧食,是掙不下錢的,村裏的年輕人能出去打工的都出去了。
隻有他,還守著家裏的地,每天日出而作日入而息。
說好聽點是農民忘不了本,說難聽點的,就是沒出息。
他不是沒有聽見村裏人說的那些風涼話。
說什麼他年輕力壯的,不出去找個活幹,整天在地裏刨食,讓他婆姨跟著吃苦受罪不說,兩個娃的學費都要交不起了。
連他老丈人和丈母娘聽說了也都勸他出去找個活好好幹,掙錢去。
可他出去除了賣力氣還能做啥?他除了種地啥都不會,而且他也放不下家裏的地,他爺,他爹,他祖祖輩輩都是貧農,地裏刨食的,他生在這,長在這,他舍不得離開這,也舍不得放棄他一手開出來的田。
所以,他包了蘋果林。
“唉,存才——”
老陳的聲音把王存才拉回了現實。
王存才看去,隻見老陳拉著架子車,車上也是大筐小筐的蘋果,王存才拿他的蘋果跟自己的蘋果對比了一下,心裏好像也沒那麼緊張了,老陳這蘋果,品相個子都沒有他的蘋果好。
老陳是王存才斜對門的鄰居,兩人差不多年紀,屋裏都是一兒一女,而且都是一個村的,多少沾點親,關係也好。
“你也賣蘋果去啊?”王存才跳下驢車,笑眯眯地打招呼。
“可不,一大早跟我婆姨去摘的蘋果。唉?存才,你這蘋果咋侍弄的,看著咋跟我的不一樣呢?咱這當初種的不都是國光嗎?”
老陳瞅了瞅王存才驢車上的蘋果,有些羨慕,都說存才沒出息,沒爹媽幫襯也不知道出去打工掙錢養家,可別的不說,存才這幹地裏活可是一把好手。
看出了老陳的羨慕,王存才笑得牙花子都露出來了,“可能是我今年肥上得多。”
嘴上這麼說,王存才心裏還是挺自豪的,他敢說他種的蘋果比村裏其他家的蘋果味道都要好,說不定到時候他的蘋果能賣到全國,甚至賣到國外去。
這三年,為了侍候這蘋果,他可沒少費心,現在終於掛了果,他之前還嘗了一個落在地上摔爛的蘋果,那滋味是真的好。
這次應該能賣個好價錢。
王存才期待著,一路跟老陳閑聊著來了村委會門口,村委會門口已經是人山人海了。
自從他們村種了蘋果開始,幾乎每年都有供銷社的人和其他地方來的果商來收蘋果,去年蘋果是一毛五分錢一斤,雖然不高,但比起賣糧食的價格,可高了不少了。
所以最近幾年,王存才他們村,大多數人都種上了蘋果。
兩個人趕著車跟在人群後麵排隊,王存才看著前麵的人擠在一塊再說啥,周圍吵吵嚷嚷的聽不太清,隻隱隱聽見“八分”“虧了”的含糊詞。
老陳有點坐不住了,“存才,你給咱把車看著,我到前頭看看去!”
“你去!”
王存才擺了擺手,這會也有點心慌,看這樣子,好像是今年給的價格不高,可去年的價格也不高,但他算了算,一毛五賣出去還有得掙,要是降一點,一毛二分錢也可以,起碼把本保住。
不過要是果商給得太低,那賣給供銷社也成,可這年頭,果商給的價格基本都比供銷社的高,應該不會有太大問題。
王存才在心裏這麼安慰著自己,但還是有點忐忑的,拿洋火點煙鬥的手都有點不太穩。
這時,老陳焦急的聲音傳來,王存才手一抖,手上還沒點著煙鬥的洋火落在了地上,他突然有了一種不祥的預感。
“存才——存才——”
老陳急急忙忙跑了過來,扶著架子車,明明不熱的天,額頭上卻出了一頭的汗。
“不,不好了,供銷社掛出了牌子,說今年不收蘋果了!都給南邊的果商收,可那價格,才八分錢一斤!”
王存才“轟”的一聲,感覺自己腦袋像炸開了一樣,整個人差點都站不穩,八分錢一斤?他今年就光上肥料都用了三百多塊錢,這錢還是他找老支書跟村裏貸的。
要是他那二十畝蘋果林八分錢一斤賣出去,別說回本,連這果苗和肥料錢都掙不回來,更別說家裏還欠下的債了。
不管還六神無主的老陳,王存才顫抖著手,趕著驢子就要往前去,老陳看見趕忙拉了一把。
“唉?你幹啥去?”
“我去找那些老板問問,憑啥今年給的價這麼低!”王存才的強勁上來了,掙脫開老陳,一心要找那幾個老板要個說法。
王存才不管前麵排著隊的村民罵罵咧咧的聲音,拉著驢車一眼就看見了前麵那幾個穿著黑皮夾克,戴著墨鏡,手裏夾著煙的南方老板。
這前麵打頭的好像是叫劉大拿,去年也來過這塊收蘋果,他個子不高,人瘦瘦的,頭發留著有點長,手裏夾著煙,戴著墨鏡,一副不好惹的模樣。
劉大拿看著王存才拉著驢車擠到前麵來,臉色有點不好看,操著一口南方口音指著王存才就罵,“你眼瞎啊?沒看見都在排隊嗎?趕這麼一會是等著去投胎嗎?!去,到後麵排隊去!”
反倒是王存才瞪著眼看著劉大拿,“我不是來排隊的,我是找你問話的!我問你,去年收蘋果都是一毛五分錢,憑啥今年八分錢才收?”
王存才說得方言,劉大拿聽不太懂,皺著眉看著旁邊的助理,“他說啥?”
助理看了王存才一眼,有點嫌棄,“老板,他嫌你給的價錢太低。”
“哈?價錢低?”劉大拿不氣反笑,看向背後一起來的幾個老板,“他一個泥腿子,還嫌我們給的價錢低?”
背後的幾個老板也嘲笑開了。
看著這一幕,王存才的心一沉,他這算是看明白了,這些老板應該都是私底下商量好的,這次蘋果的價錢,怕是沒那麼好說。
果然,隻見劉大拿推了推墨鏡,將手上抽了一半的煙扔在地上,用力用腳碾了碾,滿臉輕蔑地打量著王存才車上的蘋果。
“我們拿你們的蘋果是出去賣的,你們看看你們這些蘋果的品相,青不青,紅不紅的,有幾個能拿得出手的?要不是你們這蘋果耐放,誰願意來你們這山溝溝收蘋果,還不夠油費!”
說著,劉大拿就往地上啐了一口,“沒看你們供銷社今年都不收你們蘋果了?要不是我們心腸好,不願意看著你們的蘋果爛在樹上,給我們錢我們也不過來!”
這話讓其他村民一片嘩然。
“對啊,今年供銷社咋不收蘋果了?”
“之前不是說咱這的蘋果要的人多嗎?今年咋就沒人要了?”
“唉,早知道當初就不種那麼多蘋果了,今年虧到家了!”
連王存才都有點信了,畢竟往年供銷社都會收蘋果的,咋就今年不收了?
可轉眼,王存才看著劉大拿笑著跟背後幾個老板對視了一眼,好像一種意料之中的樣子,讓王存才反應過來,這次的價錢怕真的是這幾個人在搞鬼。
看來這蘋果的價錢,還不是定死的!
王存才想著,從車上拿了一個蘋果,在身上仔細擦了擦,遞給劉大拿,“可我們的蘋果,味道好啊!”
“你嘗嘗,吃過的人都說好吃!你看這價,能不能再漲漲?一毛錢也成啊,八分錢,太低了!連本都回不了,我們農民畢竟是靠天吃飯的,都不容易,老板你就當發善心了。”
劉大拿旁邊的助理給轉述著王存才的話,劉大拿皺起眉。
王存才看見,臉上卻還是擠出討好的笑,他不是不憋屈,不生氣,而是現在人都說了供銷社不收,這幾個商人明顯是一夥的,要是鬧翻了,人家真要是轉身一走,他們村的蘋果咋賣?難道真爛在樹上?他王存才不就成了村裏的罪人了?
所以這會王存才也隻能試試看能不能說說價。
王存才有些期盼地看著劉大拿,可劉大拿卻輕蔑一笑,抬手將王存才的蘋果打落在地上。
“味道好有什麼用?還讓我們發善心?我們是商人,不是做慈善的!就你這樣的蘋果,頂多給七分五,八分都多了,還想要一毛錢?要賣就卸車,不賣就滾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