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六章 失控
翌日。
將近八點,江辭才推開臥室的門。
坐在窗台上的女人一聽到門口的聲響,便循聲望去。
江辭見她神色憔悴,心頭一緊,邁步走了過去。
“小寶貝兒,怎麼在這坐著?”
他抬手想撫向沈芊芊的臉頰,卻被她側身避開。
沈芊芊沒理他,自顧自地從窗台下來,穿上拖鞋就往門口走。
江辭的手還懸在半空。
被她無視的刹那,他的指尖緩緩收緊。
低頭嗤笑一聲,他立刻提步跟了上去。
一樓。
女傭正將手裏的花枝插進花瓶:“要我說,那位少夫人看著單純,其實心機深著呢,為了攀上少爺,什麼手段都敢用,還裝傻充愣!”
另個女傭跟著撇嘴:“就是,她也配得上我們少爺?”
沈芊芊剛走下樓梯,就聽見隱約的議論聲,腳步不自覺地頓住。
“我的人,什麼時候輪到你們在背後嚼舌根?”
一道戾氣十足的聲音從她身後響起。
沈芊芊心下一顫,還沒來得及回頭,男人已經走近,手臂自然而然地環上她的腰。
“少、少爺......”
兩名女傭看見江辭,嚇得立刻低下頭。
江辭摟著沈芊芊從台階走下,目光如刀般掃過那兩人。
“現在就去收拾東西,滾。”
“是......”
女傭渾身發抖,慌忙退下。
江辭向來說一不二,他讓走,就絕不會再有轉圜的餘地。
沈芊芊望著那兩人倉皇的背影,隻覺得是自作自受。
拿著主人的錢,卻躲在背後說主人不是,這樣的人,留著也是禍害。
江辭順著她的視線瞥了一眼,嘴角微勾:“別在意。這世上除了我,誰也沒資格欺負你。”
沈芊芊這才抬眼看他,語帶譏諷:
“承蒙江爺厚愛。”
這句話刺得江辭心頭一悶。
他知道她在生氣,可氣性能持續多久?
將人帶到餐桌旁坐下,江辭體貼地將早餐推到她麵前。
因為沈芊芊不愛西式早點,家裏常年備著中式餐點。
江辭將剝好的雞蛋遞給她,沈芊芊卻視若無睹。
他捏著雞蛋,手在空中停了兩分鐘,她依舊毫無反應。
也不動筷。
江辭隻好把雞蛋放進她麵前的碟子,抽紙擦了擦手。
“寶貝兒,我不喜歡一大早有人給我擺臉色。聽話,把早餐吃了。”
沈芊芊仍一動不動地坐著。
昨夜江辭反鎖房門的事,她到現在還堵著氣。
“是不想吃雞蛋,還是不想喝粥?”
“......”
江辭的耐心逐漸消磨殆盡,臉上的笑意也越發冰冷。
他將調羹“鐺”地一聲扣在桌上,目光凜冽地看向臉色蒼白的沈芊芊。
“真不吃?”
“昨晚為什麼鎖門?”
看向他時,沈芊芊眼裏藏著幾分隱忍的委屈。
為了這件事,她一宿沒合眼。
她真的厭惡極了江辭這種近乎變態的控製欲。
難道就因為她跟別人說了幾句話?
江辭盯著她微微發紅的眼眶,抬手想去碰她的臉,又被她不露痕跡地躲開。
心中一沉,江辭望著她那始終冷若冰霜的臉,有些不是滋味。
他收回手,聲音冷了下來:“因為我不高興。”
因為他怕,怕自己控製不住,做出傷害她的事。
“江辭,我真的不喜歡這樣......我不想做被關在籠子裏的金絲雀,我想要自由,想要過我向往的生活......”
沈芊芊眼眶泛紅,近乎哀求地望著他。
那一刻,江辭整個人都亂了。
他猛地揮手,將桌上的碗碟掃落在地。
“不可能!”
他驟然起身,氣息不穩,“沈芊芊,我告訴你,這輩子你都別想離開我。從今以後,不許再提!”
麵對他突然的暴怒,沈芊芊嚇得怔住。
見她愣神,江辭迅速移開視線,抓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裝,頭也不回地大步離去。
顧伯見江辭衝出去,急忙跟上。
司機剛把車停穩,江辭已拉門上車。
顧伯追出來時,車子早已駛遠。
他焦灼地跺了跺腳,趕忙掏出手機給齊景打電話。
*
江辭抵達公司時,齊景已經緊張地端來一杯咖啡。
“江爺。”
江辭坐進大班椅,煩躁地扯鬆領帶。
齊景見他臉色陰沉,小心翼翼地問:
“爺,您是不是不舒服?需要請許醫生過來看看嗎?”
“沒事。”
江辭抿了口咖啡,聽到“許醫生”三個字,眉頭蹙得更緊。
“您用過早餐了嗎?”
“出去。”
江辭隨手翻開一份文件。
齊景嘴角微抽,見他不再言語,隻好退了出去。
辦公室門一關,江辭便煩躁地將文件合上。
齊景怕他情緒不穩,一直守在門外。
整整一天,江辭周身都籠罩著低氣壓。
直到下班時分,臉色才稍見緩和。
回到宅子。
江辭遣退了廚房裏的所有傭人。
空蕩的廚房中,隻剩他一人。
沈芊芊從犬舍回來,腹中有些空。
剛走到廚房門口,便看見一道穿著黑襯衫的背影,正在料理台前切菜。
“把番茄遞給我。”
江辭以為是顧伯,頭也沒回地吩咐。
沈芊芊見廚房裏沒有旁人,隻好從冰箱裏取出兩顆番茄,走到他身邊。
她剛一靠近,江辭便嗅到一陣淡淡的香氣。
瞥見番茄放在手邊,他抬起眼,看向突然出現在身旁的女人。
唇動了動,話還未出口,沈芊芊已轉身要走。
“嘶——”
江辭手中的刀一滑,左手食指被劃開一道口子。
菜刀“哐當”一聲落在砧板上。
鮮血不斷從傷口湧出,江辭卻抬眼看向那道驟然停住的背影。
他放軟聲調,帶著幾分撒嬌的意味:
“芊芊,手好疼......能不能過來幫我看看?”
沈芊芊攥著裙擺的手指緩緩鬆開。
她轉身走到江辭麵前,看見他指尖的血正一滴滴落在地磚上。
她一把抓住他的手:“江辭你是不是瘋了?!”
受傷了,不想著趕緊處理,居然還有心思跟她撒嬌。
見沈芊芊眼中寫滿緊張,江辭唇角揚起一抹淺淺的弧度。
連帶著眉間積壓的陰鬱,也在這一刻悄然散去。
看著他指尖的血珠不斷滲出,沈芊芊下意識低頭,含住了他被刀鋒劃破的手指。
溫熱的觸感從指尖傳來,江辭渾身一僵。
男人垂眸,目光落在比他矮了許多的小女人身上,不自覺染上幾分柔色。
指尖傳來酥麻的癢意,江辭耳尖泛紅,唇角卻勾起笑意。
她輕輕啜著他的傷口,氣息溫熱。
江辭挑眉,看向她的眼神深了幾分。
淡淡的鐵鏽味在口中彌漫,沈芊芊剛鬆開他的指尖,頭頂便傳來男人微啞的嗓音:
“芊芊。”
她疑惑抬眸,臉頰忽然被捧住。
緊接著,他的吻落在她沾染血色的唇上。
舌尖長驅直入,在她口中肆意侵占。
血腥味逐漸變淡,沈芊芊被吻得渾身發軟。
直到她呼吸急促,江辭才戀戀不舍地離開她的唇。
看著她雙頰緋紅、眸中水光瀲灩的模樣,江辭用指腹輕輕摩挲她的唇瓣。
喉結滾動,嗓音低啞:
“怎麼辦......我快忍不住了。”
真想把她徹底變成自己的。
溫熱的氣息拂過,沈芊芊呼吸紊亂地別開視線,抬手推他:“先去處理傷口!”
江辭順勢後退半步,目光溫柔地鎖住企圖逃跑的女人。
“傷口不方便,你幫我。”
不等她回應,他已握住她的手腕,將人帶出廚房。
客廳。
沈芊芊替他貼好創可貼。
抬頭時,猝不及防撞進江辭深邃的眸光裏。
被他這樣注視,她有些不自在,迅速收回視線整理藥箱。
江辭凝視她精致的側臉,忽然開口:
“芊芊,你其實沒那麼討厭我,對不對?”
沈芊芊正要拿碘伏的手一頓。
“顧伯他們呢?”
她轉移話題。
江辭了然:“都回去了,現在隻有我們。”
他起身,居高臨下地看著她:“想吃什麼?我做。”
“你休息,我來吧。”
聽到她要下廚,江辭眼睛一亮:
“好。”
沈芊芊做飯時,江辭一直靠在門邊。
那道目光存在感太強,她握菜刀的手都抖了抖。
終於忍不住,她紅著臉把他推出廚房:“不許看!”
江辭笑著應聲,眼底滿是寵溺。
那就等著,看看他的芊芊會端出什麼。
一個半小時後。
牆上的時鐘指向七點半。
江辭起身走向廚房,正迎上端著兩碗麵條出來的沈芊芊。
“吃麵吧。”
“好。”
他拉開椅子坐下,接過麵碗便嘗了一口。
鹹澀的味道瞬間充斥口腔。
江辭蹙眉,瞥了眼轉身去拿飲料的背影。
趁她進廚房,他迅速將她碗裏的麵撥到自己碗中。
沈芊芊端著果汁出來,看著空碗一怔。
“我餓了,吃兩份。”
江辭埋頭吃麵。
沈芊芊嘴角輕抽:“那我吃什麼?”
“待會兒給你煮新的。”
她在他身旁坐下,看他快見底的碗:
“這麼好吃?”
“好吃。”
江辭抬眸微笑。
這是她第一次主動為他做飯,再難咽也要吃完。
沈芊芊喝了口果汁。
江辭吃得很快,動作卻依舊優雅。
吃完那碗鹹得發苦的麵,他立刻灌了大半杯果汁。
“等我一會兒,給你做別的。”
他收碗走進廚房。
沈芊芊覺得他有些奇怪,怕他傷口沾水,便跟了進去。
“碗我來洗。”
“洗好了。”
江辭側目看她。
她注意到他手背的創可貼已被水浸濕,卻沒說破,隻是靜靜看著為她煮麵的男人。
側臉線條流暢,鼻梁高挺,睫羽垂落,唇角那抹弧度格外溫柔。
他膚色冷白,唇色卻紅,襯得整個人有種破碎的美感。
“還在生我的氣嗎?”
他一直知道她在看。
沈芊芊移開視線:“生氣有用嗎?你又不會放我走。”
江辭笑容微僵。
他輕舔嘴唇,笑意未達眼底。
沈芊芊不想爭執,轉身離開。
江辭盛好麵,在客廳沒找到她。
心猛然一沉。
放下碗,他衝向大門。
“芊芊?!”
院子裏正在修剪花枝的顧伯聞聲抬頭:“少爺?”
“看見芊芊了嗎?”
江辭攥住他的衣領,聲音發顫。
顧伯被迫踮腳:“少夫人沒出來過......”
江辭鬆開手,轉身奔回屋內。
衝上二樓,他看見沈芊芊抱膝坐在窗台上,望著窗外。
房間未開燈,隻有稀薄的月光透進來。
晚風拂過,吹亂她的長發。
江辭在門口頓住,呼吸驟緊。
他怕她推開窗,縱身躍下。
沈芊芊理了理頭發,餘光瞥見門口的身影。
“江——”
話音未落,男人已大步衝來。
一把將她從窗台抱下。
“不準做傻事......”
他將她緊緊按在懷中,聲音哽咽。
沈芊芊怔了怔,試圖推開他,卻紋絲不動。
“你要是敢跳......”
江辭聲音發顫,“我就讓沈家在北城無處容身。”
“我沒想跳!”
她猛地提高音量。
江辭愣住,難以置信地看向她。
“......你說什麼?”
“我說,我隻是坐在那吹風。”
沈芊芊偏過頭,“如果真想死,早就死了,何必等到現在。”
江辭喉結滾動,沉默幾秒,一把將她抱起:“下樓,把麵吃了。”
“我不吃。”
“必須吃。”
他的語氣不容反駁。
沈芊芊掙紮無果,被他抱到餐廳。
他竟將她圈在懷中,一勺一勺喂她吃麵。
“放我下來,我自己吃。”
她終於忍不住。
“好。”
江辭鬆開手,卻仍坐在一旁,目光緊鎖著她。
他的芊芊,比之前瘦了許多。
顧伯說她近來吃得很少,總是一個人待在樓上。
江辭眸色暗了暗。
深夜。
江辭將她攬在懷裏,卻能清晰感受到她身體的僵硬。
他睜著眼,借著月光凝視她恬靜的睡顏。
她睡著了,眉心卻緊緊蹙著。
他抬手,指腹輕撫過她的眉間。
“別......別抓我回去......”
她忽然呢喃,江辭指尖一顫。
剛收回手,她卻蜷縮起身子,帶著哭腔哀求:“江辭......求你放我走吧......”
那樣脆弱,那樣絕望。
想到將她帶回國的這幾日,她始終悶悶不樂的模樣,江辭心口窒痛。
他鬆開手,翻身坐起,痛苦地望向夢中仍不安的她。
“你就這麼想離開我?”
他好不容易才找回她,怎麼可能放手?
指尖懸在她臉頰上方,微微發抖。
最終,他收回手,替她掖好被角,悄無聲息地離開臥室。
那一夜,書房煙霧繚繞。
父親的驅逐,她的夢囈,反複碾過他的心臟。
“為什麼都不要我......”
他抓亂頭發,眼底猩紅,猛地將煙灰缸砸向地麵。
碎片四濺,文件散落一地。
為什麼都要離開他?
為什麼!
拳頭狠狠砸在桌麵,發出悶響。
幾秒後,他顫抖著拉開抽屜,掏出一個沒有標簽的藥瓶,倒出幾粒藥,仰頭咽下。
這是他今天第二次失控。
看著瓶中寥寥無幾的藥片,他眸色驟冷。
忽然想起什麼,他起身反鎖房門,取出一副手銬,將自己與特製的座椅銬在一起。
月光從窗外滲入。
他蜷在椅上,望著天邊那彎下弦月,眼底隻剩絕望。